作者：肖文，浙江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宁波理工学院启新特聘教授

2026年9月23日，《温州学》专栏在中国社会科学网首页正式上线，主题为“中国式现代化视野下的温州学”。这是温州学自2002年创建以来，首次以常态化专栏形式亮相国家级学术平台。专栏由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共温州市委宣传部、温州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温州学研究联合会联合开办。

浙南温州受限于背山临海、耕地稀缺的自然禀赋，孕育出绵延千年的商业传统。南宋永嘉学派提出义利统一、重视工商业的价值理念，历经八百余年传承，深刻塑造了温州的文化基因。改革开放以来，温州人凭借“四千”精神闯荡全国乃至海外，造就了极具代表性的民营经济发展样板。2002年发表的《关于创立温州学的思考》将温州学界定为一门综合性地方学科：立足温州本土文化与温州人精神，重点探究文化与经济双向互动、地方社会经济运行的内在规律。温州是民营经济的发祥地，民营经济既是温州学重要的现实研究对象，也是检验该学科理论解释效力的实践载体。依托温州学重新挖掘民营经济背后的文化根源，既能复盘区域发展历程，又能为化解发展困境、讲好新时代温商故事挖掘本土思想资源，为温州“强城行动”、做强做大“全省第三极”贡献思想文化力量。

壹温州学的三重维度：学脉、文脉、商脉的内在关联

温州学的突出特质是打通学脉、文脉、商脉，兼顾浙江、全国乃至全球等多层研究视野，三重脉络相互交织，共同构成解析温州民营经济的分析框架。从学脉层面看，永嘉事功学说构成民营经济发展的本土思想源头，是温州学的理论内核。在理学推崇重义轻利的主流氛围中，永嘉学派主张“以利和义，不以义抑利”，打破道义与利益的二元对立，肯定民众追求物质财富的正当性，倡导“工商皆本”，主张学术研究应立足现实、经世济民。这套思想并未停留在典籍之中，而是由学者对民间商业实践进行哲学提炼，把民众迫于生存形成的自发选择升华为区域社会共同遵循的价值导向，为后世温商群体埋下精神种子。晚清温州开埠，西学传入浙南，“东瓯三先生”接续利国济世理念，将经世思想转向实业救国与社会改良，构成温州学的近代雏形，为本土近代实业精神奠定基础。从文脉层面看，山海环境造就的地域特质，是民间商业文化滋生的土壤。温州拥有四千五百年以上的文明遗存、超过2200年的建城史，山海交错的地理环境塑造了独特地域气质：山地磨砺出务实坚韧的品格，海洋赋予其开拓冒险的开放心态，移民社会形成看重亲缘乡谊的社群传统，共同奠定温州文脉根基。一方面，恶劣的生存环境促使民众自立自强，催生自主创业、不愿依附他人的社会心理；另一方面，海上商贸、人口迁徙造就包容开放的地域氛围，亲缘、地缘社群网络成为民间协作的重要纽带，同乡亲友互通消息、互相拆借资金，有效降低初创阶段的交易成本。宗族规约、南戏作品、地方民俗中处处体现务实肯干、守信重诺、邻里互助的价值追求。工商业实践自始至终都是温州地域文化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从商脉层面看，从古代海商群体到遍布世界的温商，形成了完整的民营经济实践谱系。商脉研究并不局限于改革开放后形成的温州模式，而是贯通古今：朔门古港见证宋元海上贸易繁荣，海禁时期民间海商依旧辗转海内外，晚清开埠后本土民族工商业萌芽，改革开放后家庭作坊、专业市场、股份合作制蓬勃兴起，诞生了温州模式。当下，220多万海内外温州籍群体构建起覆盖全球的商业网络，造就了“世界温州人经济”现象。商脉向上承接永嘉学派的价值理念、扎根瓯越本土社会，商业实践又反过来重塑本土文化，持续丰富温州人精神的时代内涵，“四千”精神、“敢为人先，特别能创新创业”，正是千年学脉、地域文脉在改革时代结出的精神果实。

贰温州学视角下民营经济的文化逻辑解析

温州学构建起“今、古、人、文”研究框架，格外重视对人的研究，本土社会群体、本土企业家、海外温商均属重点研究对象。制度环境提供发展机遇，但人是文化的载体，地域文化会直接影响市场主体的行为决策。（一）义利相济：永嘉伦理塑造温商商业价值观永嘉学派“以利和义”的理念，塑造了温商群体独特的商业伦理：既认可追求利益的合理性，又强调道义对逐利行为的约束。1987年杭州武林门“火烧温州鞋”是温商反思义利关系的标志性事件，质量不达标的温州皮鞋被集中销毁，为整个行业敲响警钟。康奈鞋业创始人郑秀康以此为契机狠抓质量，引进先进制鞋设备、搭建质量管理体系，完成从家庭作坊向品牌企业的转型。本土企业痛定思痛强化质量管控，本质上是传统义利观念在现代商业领域的回归——商业获利不能突破道义底线，脱离诚信的发展难以长久。正泰集团南存辉早年以修鞋为生，创业后坚守实业赛道，企业壮大后投身乡村振兴、助学公益，设立慈善基金会回馈家乡乐清。企业深耕实业、参与公益，乡贤反哺桑梓，多方合力推进共同富裕，与永嘉学派经世济民的思想一脉相承。（二）实干闯劲：地域生存传统孕育“四千”精神“四千”精神是对温州人精神通俗凝练的概括，其根源来自本土特殊的生存条件。耕地资源不足以承载人口压力，外出谋生自古以来就是温州人的现实选择。改革开放后，这种生存压力转化为强大的市场开拓动力，大量农民离土跑供销、开办家庭工厂，依靠吃苦耐劳开拓国内市场。温州学将群体研究放在四大研究板块首位，重视企业家、海外侨商、乡贤群体调研，口述史料、人物传记、侨乡文献留存等大量鲜活案例，把宏观经济现象落脚到普通个体的实践经历。闯荡不局限国内，分布全球的温商依靠同乡互助在海外立足、深度参与全球市场竞争，同时保留本土文化认同，印证了温州学“浙江温州、中国温州、世界温州”贯通一体的研究视角。（三）社群协作：乡土网络铸就民营经济组织特征温州民营经济起步阶段家庭作坊遍地开花、产业集群快速崛起、股份合作制广泛普及，亲缘与地缘网络发挥重要作用。柳市低压电器产业极具代表性：发展初期大量家庭小厂集中布局，亲友邻里传授技术、周转资金、共享销售渠道，快速搭建完整配套产业链，催生大批本土电器企业。创业初期资金、订单、市场信息多依靠亲友同乡流转，大幅降低创业门槛，造就全民兴办实业的繁荣局面。这套协作模式根植于宗族、同乡社群传统，是地域文化投射到经济领域的直接体现。温州学研究同时保持辩证立场：熟人社会网络在创业阶段优势突出，也容易催生路径依赖。2011年温州局部民间借贷风波中，熟人圈层连环担保导致一家企业出险牵连多家主体，暴露出过度依靠乡土网络、现代风险管控机制缺失的隐患。如何推动传统社会资本适配现代企业制度，实现传统与现代衔接，是商脉研究需要解答的重要命题。

叁温州学与民营经济研究双向赋能的实现路径

历经数十年发展形成的温州模式，既是特色鲜明的区域发展范式，也是国家战略落地基层的典型实践。现阶段需要打破单一学科的局限，构建融合历史、文化、经济、治理的交叉研究范式，搭建“国家战略顶层引领—温州学理论解读—民营经济实践落地—地方经验反哺国家治理”的闭环逻辑。

第一，对标国家战略拓展交叉研究方向，夯实双向赋能的理论根基。围绕共同富裕、新质生产力培育、创新驱动、城乡融合发展等国家战略，搭建本土实践和国家宏观战略的学理对应体系。开展新时代温商专项研究，搜集整理企业家口述史料，记录民营经济从小到大的发展历程，为国内培育新时代企业家精神提供温州案例；系统梳理温州商业发展脉络，挖掘永嘉学派务实守信的思想内涵，整理古代商贸治理、侨商跨境经营经验，为传统商业文化赋能市场经济治理提供学理支撑；坚持辩证研判，既挖掘乡土文化、实干精神、熟人网络的正向价值，也正视家族治理、传统社会资本在新时代的短板，摒弃文化决定论的片面研究思路。

第二，搭建跨学科协同平台，打破学术壁垒，构建适配国家战略的现代研究体系。推动多学科融合，建立联动协作机制，促进温州学研究和国家战略、区域经济研究同频；整合高校、科研院所、工商联、侨联、行业协会、龙头企业等多方力量，打破学科分割、行业壁垒、领域界限，整合各方研究资源；围绕民营经济转型升级、新生代企业家培育、温商精神现代化、侨资助力地方发展、传统产业改造升级等重点方向设立专项课题，开展跨学科攻关。

第三，构建多层次传播体系，消弭学术研究和大众认知的鸿沟，放大温州实践的示范价值。学术层面打造本土特色话语体系，立足国家现代化建设核心重大课题，常态化开展永嘉学派与企业家精神、全球温商助力区域发展、温州模式对接中国式现代化等主题研讨；借助期刊、专著等载体系统阐释温州民营经济发展背后的文化逻辑、制度逻辑与战略逻辑，完善“地域文化—本土实践—国家战略落地”分析框架，提升温州学的学术影响力，填补地方学对接国家战略的研究空白。